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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康复,离“触手可及”还有多远

来源:宁夏日报    时间:2026-11-05

  中风后行动不便、骨折术后关节僵硬、长期卧床引发肌肉萎缩、精神疾病康复后难以回归社会……不少患者闯过了生死攸关的急性期,却深陷漫长且艰难的康复困境,被功能障碍、社交闭塞困住了正常生活。

  如今,大众的健康理念迭代升级,更追求有品质、有尊严的生活。在此背景下,社区康复、居家上门康复成为惠及特殊群体的重要民生举措。近日,记者走访多家康复机构,专访一线医护人员、残联工作人员,倾听康复对象及家属的真实心声,实地探访宁夏社区康复服务现状。看得见的民生实效温暖人心,但基层康复服务在推进过程中,依然面临亟待破解的现实难题。

石嘴山市惠农区礼和乡星火村村民在家门口享受康复服务。

石嘴山市惠农区残联工作人员指导社区居民使用智能康复设备。

  1 康复“沉”下去 生活“亮”起来

  9月9日10时30分,石嘴山市惠农区残联的志愿服务队伍刚结束盛聚社区的康复服务,便马不停蹄奔赴下一个服务点位——礼和乡星火村。

  此时,星火村村民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等候。

  “去年我骨折了,做完手术后,关节一直不舒服。每次残联上门送康复服务,我都会来做理疗,做完浑身都舒坦。”61岁的村民李长林率先来到筋膜养生仪前等候治疗,“每一项理疗做完效果都很好,温热舒缓,能有效放松腿脚和僵硬部位。”

  今年以来,惠农区残联将标准化、智能化康复服务阵地搭建在群众家门口,精准破解农村残疾人康复就医路途远、专业资源匮乏、日常康复不便等急难愁盼问题。

  “针对偏远乡村残疾人出行不便,长期受肢体寒凉、关节劳损、血液循环不畅等不适困扰,我们在村级站点搭建常态化智能康复服务点,配备AR智能康复理疗设备、筋膜养生仪、艾灸理疗仪等专业器具,让村民足不出村就能享受规范化、专业化的康养理疗服务。”惠农区残联理事长王海燕介绍。

  针对具备外出能力、存在肢体功能障碍的人群,石嘴山市第一人民医院专门派驻医生、专业康复治疗师,常驻惠农区残疾人康复中心坐诊,为服务对象提供系统化、个性化的康复训练。

  “但在惠农区,仍有近千名重度失能残疾人常年卧床、无法出门。对他们而言,上门康复是维持身体机能、保障生活质量的刚需服务。”王海燕说。

  作为全国精神障碍社区康复试点项目县(区),银川市金凤区已搭建起以区级综合康复中心为核心枢纽,7个村(社区)服务站点为支撑,流动服务队为延伸补充的“1+7+N”社区康复服务体系,将专业康复服务全覆盖辐射至88个村(社区)。流动服务车穿梭于偏远乡村、入户走访特殊家庭,打通康复服务“最后一公里”。

  8月下旬,记者走进金凤区综合康复中心时,正赶上一场手工制作活动。43岁的康复对象元杰端坐在桌前,认真跟随老师的指导制作手工花。元杰曾拥有安稳体面的人生,大学毕业后入职央企、生活顺遂。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彻底改写了他的人生轨迹:下班途中的意外撞击导致他颅脑受损,虽经全力抢救保住生命,却落下终身残疾。

  为帮助康复对象重塑生活信心、融入社会,金凤区综合康复中心常态化开展各类活动,仅去年就组织了390场特色活动,涵盖采摘、手工、插花、运动会、户外联谊、游园踏青等丰富内容。元杰几乎从不缺席。“刚开始不会插花,老师耐心手把手教,做好的作品还能带回家。”谈及康复后的生活,元杰露出笑意,“这些丰富多彩的活动填满了我的生活,也慢慢治愈了我。”

  日复一日的康复陪伴,让元杰的身心状态悄然蜕变。曾经的他变得极度孤僻,惧怕与人交流、怯于对外沟通。面对记者的提问,元杰坦言,如今的自己开朗了许多。元杰能独自乘坐公交车往返康复中心,还常常去各大公园出游。元杰感慨,曾经出门认路都困难,现在已能从容独立出行、自在拥抱生活。

  记者还见到了康复对象的家属王金霞。“我女儿存在智力和精神障碍,需要专人24小时贴身照料。”在参与社区康复服务前,母女二人的生活单调且闭塞。为了避免女儿因情绪失控导致意外,她们只能趁着公园人少的时候短暂外出,几乎与外界隔绝。

  自2024年起,社区主动通知王金霞带女儿参与康复中心的公益活动。“第一次参加了户外烧烤活动,孩子特别开心,状态也特别好。”自此,常态化的康复活动成为母女俩生活的“一扇窗”,也逐渐改变了女儿的状态,身心状态稳步向好。

  对常年陪护特殊病患的家属而言,康复中心不仅是患者的康复阵地,更是他们的“喘息港湾”。“这里有专业老师照看、有同伴相互陪伴,我不用时刻紧绷、全心盯着孩子,能彻底放松下来。”王金霞告诉记者。

  为全方位护航康复对象身心健康,金凤区综合康复中心专门设置问诊室。康复对象参与活动之余,可随时对接坐诊医生,反馈身心状态,由专业医护人员评估病情、调整用药方案,实现心理疏导、生活康复、医疗问诊等一体化服务。

  金凤区民政局相关负责人甘小兵介绍,2025年,金凤区入选全国精神障碍社区康复服务试点项目县(区)。截至目前,中心已累计为1750户特殊家庭建立康复档案,超六成服务对象精神状态明显改善,生活自理能力提升,真正实现了康复有成效、生活有盼头。

  2 群众有需求 服务存缺口

  社区康复让不少群众享受到民生红利,但距离全面普惠、触手可及仍有差距,存在供需失衡的矛盾。

  当前,大型医院康复科一号难求,往返就医耗时费力;基层站点服务能力有限、专业性不足;正规上门医疗康复渠道稀缺。康复需求难以得到有效匹配,让不少家庭被困在供需断层之间。

  “具备正规资质的康复治疗师,全国都处于紧缺状态。”这是记者走访中多名从业者的共同感受。

  一名康复医生告诉记者,康复医学是独立专科,不同于普通临床诊疗,也不等同于推拿理疗,从业人员必须持证上岗、规范施治。但受编制紧张、财政支撑有限等因素制约,欠发达地区基层很难吸引、留住专业康复人才。

  刘文婷是银川市兴庆区文化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唯一拥有专业康复技能的医生。她告诉记者,社区有很多需要上门进行康复训练的患者,但中心康复医生人手不够、资金有限、专业康复仪器少,难以满足患者的康复需求。医生只能根据患者情况进行合理调配,争取让每一位有需求的患者都能享受到专业的康复治疗。

  惠农区残联相关负责人表示,残联系统无专职康复师编制,辖区上门康复服务只能依靠合作医院借调人力,服务稳定性难以保障。

  金凤区综合康复中心负责人介绍,康复工作需要医疗、社工、康复师等多专业协作,本地复合型人才极为稀缺。目前,团队仅有3名精神康复治疗师、8名社工。外地引进团队成本高、易水土不服;本土人才培育周期长、见效慢,难以快速补齐服务缺口。

  上门康复还面临显著的成本困境。康复师在医院坐诊,一下午可服务七八名患者;入户上门单次耗时久、流程烦琐,单日最多走访两三户家庭,服务产出较低。在无专项购买服务支撑的情况下,医院难以长期抽调人力开展入户康复工作。

  制度保障层面同样亟待完善。国家持续推动医疗资源下沉、鼓励居家康复,但现行监管规则尚未适配基层实操。居家康复一旦发生意外,执业界定、责任划分、纠纷处置缺少清晰标准,导致群众有需求、机构想服务,却因风险顾虑不敢放开手脚。

  目前,绝大多数上门康复服务、试点康复服务依赖专项项目资金维持。项目资金设有额度和人数上限,优先保障困难群体,大量普通功能障碍群众无法享受兜底上门康复服务。普通家庭想找公立医院上门康复无合规渠道,选择商业机构则费用高昂。加之目前医保、长护险对社区和居家康复覆盖不足,经费来源单一、保障薄弱。

  “资金是最大制约。”金凤区民政局相关负责人坦言,每年300万元预算仅能保障约1000人的基础服务,无法实现全覆盖。两年试点结束后,若无常态化财政支撑,服务或将面临中断。而市场化运作也因服务对象普遍经济困难、群众长期形成的免费服务认知等因素,难以落地推进。

  康复链条脱节问题同样突出。临床上,不少患者术后仅收到“回家多锻炼”的笼统叮嘱,缺少可细化、可落地的康复方案。群众盲目自行锻炼,常出现关节粘连、僵硬等继发问题,只能再次返院治疗。

  医院承担急性期康复,社区承担延续性康复,居家自我训练,三者之间尚未形成顺畅的转介衔接机制。不少患者出院后无接续康复渠道,前期康复效果大打折扣。

  群众认知偏差也制约着康复服务提质增效。石嘴山市惠农区残疾人康复中心相关负责人说,部分群众将现代医学康复等同于普通保健推拿,还有人期待短期干预就能彻底痊愈。事实上,偏瘫、脊髓损伤、老年机能衰退、精神障碍等问题,均需要长期维持性康复,核心是守住生活尊严、提升自理能力,而非彻底根治。

  3 补齐服务短板 完善保障体系

  在金凤区综合康复中心,一本《社区康复指导手册》的封面是一幅手绘图画:大树扎根沃土、枝叶舒展,飞鸟自由翱翔。“这幅画是我们的精神障碍康复对象创作的,充满生命力,契合康复服务初心。”金凤区综合康复中心负责人马永丽说。

  试点实践证明,社区康复是贴合基层、惠及民生的优质路径。但要实现从少数人受益到全民普惠的转变,不能只靠建阵地、配设备,必须多维度破解人才、资金、制度、认知等深层难题。

  金凤区民政局相关负责人表示,核心建议有三点:一是系统总结试点经验,形成可推广、可复制的服务模式;二是整合民政、卫健、残联等多部门资源,共同制定总体方案,避免重复建设;三是将社区康复类服务纳入本级财政预算,每年安排30万元至50万元专项资金,推动服务常态化。

  针对人才短缺难题,业内人士表示,外地团队引进成本高、适配性弱,本土人才更接地气、更易扎根。目前机构依托项目孵化本土康复社工队伍,期待在全区推广过程中,让本土力量成为服务主力,同时希望相关部门在培训、资质认证上加大扶持力度。

  “最担心试点结束、人员撤走,服务退回原点。”一名基层社工的心声,道出了当前康复服务的可持续性困境。

  受访的从业者建议,基层无须大规模配置全职康复师,可推行医院专业人员常态化下沉的巡回康复制度。基础康复指导可由规范化培训后的基层人员承担,专业评估、功能训练等医疗服务必须由持证康复师开展。同时,建立专家常态化督导机制,优化医院绩效考核,贴合上门康复工作特性,调动医务人员下沉积极性。

  解开“想上门、不敢上门”的服务困局,需要明确居家康复服务正负清单,出台标准化操作流程。探索引入商业保险构建风险分担机制,清晰界定康复服务意外事故责任,为医疗机构和一线人员吃下“定心丸”。

  此外,搭建多层次经费保障体系。重度失能困难群体坚持财政兜底;积极探索把符合条件的社区、居家康复纳入医保、长期护理保险支付范围;同时规范发展市场化康复服务,给有支付能力的家庭多一个选择,形成财政兜底、医保支撑、市场补充的格局。做好面向大众的康复科普,让群众分清医疗康复和普通保健按摩的区别,理性看待康复效果,同时学会辨别、规避非正规服务的风险。

  如今,宁夏已经建起一批康复阵地,多个民生项目、国家级试点,实实在在改变了不少困难家庭的处境。例如文化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今年争取到政府项目资金,正在购置设备,在中心建设康复训练室,为辖区人群提供更专业的康复训练。但社区康复绝非简单的阵地建设和设备投放,其长效发展,考验人才储备、制度设计、资金保障,更考验多部门协同治理能力。

  从“有地方做康复”到“在家门口做好康复”,这一民生服务的进阶之路,仍有诸多现实难题待解。唯有正视基层困境、持续补齐短板、完善保障体系,才能让社区康复真正变成群众摸得着、看得见、享得到的普惠福祉。(记者 智 慧 张 涛 文/图/文中受访群众均为化名)